“差不多，也该离开了！”
他看着眼前碎掉的山石，裂开的地面，倒伏的树木，断裂的山峰。
这些日子，他一个人，一把刀，...
火团飘入大殿深处，幽幽悬停于半空，映出一片惨白光晕。光晕之下，神像残躯上斑驳的朱漆剥落殆尽，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胎，裂口里钻出灰白菌丝，如活物般微微蠕动；一尊观音像斜倚在倾颓的须弥座旁，断臂指端垂下一缕黑水，在碎瓦上蜿蜒成细线，竟未干涸，反泛着油亮微光，似有呼吸般微微起伏。
顾奇眯起眼，指尖微捻，那火团忽地涨大三寸，光焰由白转青，映得满殿浮尘皆如游魂乱舞。火光扫过正殿穹顶——那里本该绘有飞天藻井，如今却只余大片焦痕，形如被巨口啃噬过的黑窟，边缘翻卷着琉璃熔化的痕迹，隐约可见几道暗金符纹嵌在焦痂之下，尚未完全熄灭，正随火光明灭而明灭，如垂死之眼。
“不是这里。”王慎低声道，声音压得极轻，却字字如刀凿入耳，“这火照不出阴气，反照出‘镇’气。”
顾奇颔首。他亦已察觉——那青焰所及之处，雾气不敢侵入三尺之内，而地上黑水遇光则缩如活蛇，竟在火影边缘凝成细小漩涡，缓缓逆时针旋转。更奇的是，殿角一尊倒伏的地藏菩萨像，其半张脸被藤蔓缠裹，可藤蔓缝隙间，竟渗出极淡的金芒，与穹顶残符遥相呼应，隐隐构成一张横贯整座废殿的无形阵图。
“九稷山的手笔。”王慎忽然道。
顾奇一怔：“你认得？”
“不认得符，但认得味。”王慎抬手，指尖悬于离地三寸处，缓缓划过一缕空气，“这金芒里掺了‘锈魄砂’，混着‘断龙涎’焙炼过——三脉之中，唯九稷山擅以金铁之煞炼镇魂之器。他们不修清灵，专炼重浊；不养元神，反饲阴魄。昔年截教门人炼傀儡，尚知留一线生机，九稷山却连傀儡的魂核都削成齑粉，只余一道敕令烙印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些蠕动的菌丝，“这些菌子，是吃阴气长的，却避着金芒走——说明金芒底下，压着活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，殿内忽起一阵极细的“咔哒”声，似枯骨相叩，又似锈锁初开。
两人齐齐侧身，火光随之偏移，照见大殿深处一道拱门。门楣坍塌半边，仅余嶙峋石框，框内黑得化不开，连青焰也照不透分毫。可就在那黑暗最浓处，一点猩红悄然亮起，继而第二点、第三点……不多不少，整整七点，排成北斗之形，缓缓浮动，如同七只悬浮于虚空的竖瞳。
“不是阴兵引路。”王慎后退半步，右手已按上腰间剑柄，“是饵。我们才是鱼。”
顾奇未答，只将四荒刀横于胸前。刀身古朴无纹，刃口却无声泛起一层寒霜，霜气所至，檐角垂落的蛛网瞬间冻结，蛛丝绷紧如琴弦，嗡鸣微颤。他左掌悄然覆于刀脊，掌心赫然浮出一枚赤色鳞纹——非画非刻，似自皮肉下生出，边缘尚有细微血珠沁出，如新愈之伤。
那鳞纹一现，殿内七点猩红骤然暴涨，如被激怒的兽瞳，红光刺破黑暗，直射二人面门！
王慎双目瞬闭，再睁时瞳仁深处已有金芒流转，额角青筋微跳。他左手五指张开，虚按向前，掌心未触任何实物，却似托住千钧重物，指尖微微发颤。一息之后，他掌心下方三尺之地，空气陡然扭曲，竟凝出一面半透明的弧形屏障，薄如蝉翼，却将七道红光尽数拦下。光束撞上屏障，发出“滋啦”闷响，蒸腾起缕缕青烟，烟气中竟浮现出无数细小人脸，张口无声嘶嚎，转瞬又被屏障吞没。
“镇魂碑？”顾奇瞥见屏障边缘浮现金篆，脱口而出。
“是碑，是‘界’。”王慎咬牙，“九稷山把整座山崖凿空，以断龙涎为引，锈魄砂为骨，硬生生在阴阳交界处楔入一道‘假界’——这废殿，是界碑，也是棺盖。底下压的，不是死物，是‘活葬’。”
“活葬？”顾奇瞳孔一缩。
“对。”王慎喉结滚动，“活人埋进阴阳缝里，日日受两界撕扯，不死不僵，不阴不阳……九稷山管这叫‘养窍’。养出的窍，能吞阴吐阳，可破万法——可代价是，每养一窍，需七名同根同源者殉葬。看那北斗七瞳……”他目光如电，刺向拱门深处，“底下至少埋着七具‘母体’，而母体血脉，必出自同一宗族。”
话音未落，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一沉！
不是震动，是“下陷”。整座山崖仿佛突然失重，砖石未崩，草木未摇，唯二人脚底青砖无声下陷三寸，裂缝中涌出粘稠黑泥，泥中裹着细碎金屑，正随黑泥缓缓上浮，如活物呼吸。
“走！”顾奇暴喝。
王慎却未退，反而一步踏前，右脚重重跺地！足下青砖轰然炸裂，不是碎成齑粉，而是如镜面般寸寸龟裂，每一道裂痕里，都迸出寸许长的金芒，如利齿咬合，死死钳住上浮的黑泥。泥中金屑撞上金芒，发出金铁交击之声，竟真被钉在原地，不得寸进。
“你拖不住多久！”顾奇刀锋斜指拱门，霜气暴涨，“那七瞳在吸你的气机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慎额角汗珠滚落，声音却愈发沉稳，“所以，你得快。”
顾奇不再言语。四荒刀猛然劈出，并非斩向拱门，而是横扫自身左臂！刀锋过处，衣袖寸裂，小臂皮肤应声绽开一道血线，鲜血未流，反被刀上霜气裹挟，凝成七颗赤红血珠，悬浮于刀尖前方。他左手掐诀，指尖血光一闪，七颗血珠倏然离刀，化作七道赤线，精准射向拱门内七点猩红！
“噗！”
第一颗血珠撞上最左端猩红，那红光剧烈震颤，竟如烛火般明灭数次，旋即黯淡下去；第二颗紧随而至，红光溃散如烟；第三颗……七颗血珠，七次撞击，七点猩红逐一熄灭。最后一颗血珠撞上中央那点时，整座废殿猛地一震，穹顶焦痕骤然爆开，无数暗金符纹如活蛇腾空，疯狂扭动，试图重新拼凑阵图。
可晚了。
顾奇身形已如离弦之箭，撞入拱门黑暗！
王慎紧随其后，跃入瞬间，反手一掌拍向身后——不是攻敌，而是狠狠按在自己后心！一口精血喷出，化作漫天金雨，尽数洒向身后青焰。那青焰得了精血滋养，轰然暴涨，化作一道丈许高烈焰之墙，轰然封死拱门入口！
“轰——！”
烈焰与暴起的暗金符纹猛烈碰撞，震耳欲聋。金雨焚尽，符纹崩断，焦糊气息弥漫。而拱门之内，唯余顾奇一人身影，已消失在浓墨般的黑暗里。
王慎立于火墙之外，喘息粗重，唇色发白。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掌——掌心那枚赤色鳞纹，此刻竟已褪为灰白，边缘皲裂，丝丝血线从中渗出。
“……果然是你。”一个声音，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响起。
王慎浑身肌肉骤然绷紧，却未回头，只将手中剑缓缓收入鞘中。
身后那人，脚步声极轻，踩在碎瓦上，竟无半点声响。唯有袍角拂过地面的窸窣，如同毒蛇游过枯叶。
“顾奇。”那人道，声音平缓，甚至带着三分笑意，“你身上，有我九稷山‘锈魄砂’的味道。还有……”他略一停顿，鼻翼微翕，“断龙涎焙炼时，特有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