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孩子——若是个哥儿,便该记在宗谱正支,若是个姐儿,也得由你亲手抚养,不能养在别处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凛,随即明白过来。老太太这是在敲打她:分家可以,但沈肆这一脉的血脉根基,绝不能动摇。她起身,郑重福了一礼:“母亲放心。儿媳腹中骨肉,自当以沈氏宗祧为重。若蒙上苍垂怜,诞下男嗣,必严加教养,不负沈氏清名。”
沈老太太深深看了她一眼,忽而叹道:“含漪,你比你婆婆当年,稳得住。”
季含漪垂眸,未接话。她知道,这话里藏着多少未尽之意——当年白氏怀沈肆时,沈老太太也曾这般殷殷嘱托,可后来呢?沈肆五岁失母,白氏独揽中馈,渐渐架空了沈老太太的权柄,连沈肆的启蒙先生,都是白氏一手挑选的寒门学子,而非沈家世交的儒林耆宿。这“稳得住”三字,既是赞许,亦是试金石。
她退出荣禧堂,迎面撞见沈长龄负手立在抄手游廊下。他穿着件鸦青直裰,腰束玉带,面容清俊,眉目间却凝着一股郁气,见了季含漪,脚步微顿,拱手一礼:“弟妹安。”
季含漪回了一礼,神色疏离而得体:“大哥安。”
沈长龄盯着她看了一瞬,忽而开口:“听说……昨日那件事,是你在婆母面前替四婶说话?”
季含漪抬眸,目光澄澈无波:“大哥听岔了。儿媳只是据实禀明,未添一字,未减一言。”
沈长龄嘴角扯出个冷淡的弧度:“据实?那白明烟出身青楼,勾引长兄,还妄图攀附四叔,这也算‘实’?”
季含漪静静望着他,忽然问:“大哥可知,白明烟十五岁那年,家中遭水患,父母双亡,她为葬双亲,典卖自身入乐籍?”
沈长龄一愣,显然未曾听闻。
“她入乐籍三年,从未陪酒接客,只学琵琶与诗赋。四婶见她琴艺出众,才将她赎出,养在别院,本意是为四叔寻个知音。”季含漪语声平缓,却字字清晰,“至于勾引长兄……大哥若不信,大可去查她那日所穿褙子的缝线针脚——是四婶身边最老的绣娘亲手所制,线头都未拆净一根。”
沈长龄脸色微变。他自然知道,白氏最重规矩,衣饰用度皆有定例,绝不会允许外人染指贴身衣物的针线。
季含漪不再多言,福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沈长龄立在原地,望着她素净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午后,沈肆归家,径直去了松鹤居。季含漪正靠在榻上小憩,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云雁纹锦被,呼吸均匀。沈肆示意众人噤声,自己搬了张小杌子坐在榻边,静静看着她。她睫毛浓密,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,鼻梁秀挺,唇色淡粉,全然不似昨夜在荣禧堂里那般端肃持重,倒像个未谙世事的闺中小娘子。
他伸手,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。
季含漪倏然睁眼,眸光初醒时带着点懵懂水汽,看清是他,才缓缓漾开笑意:“夫君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肆俯身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包着的东西,打开,是一枚小小的银锁,锁面錾着“长命百岁”四字,锁孔处缀着一粒温润的东珠,“母亲给的。”
季含漪坐起身,接过银锁,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的錾刻,东珠温润生光,映得她眼波流转:“母亲竟肯给这个?”
“她今晨已命人去祠堂,请了族老备香案。”沈肆声音低沉,“分书初稿,明日便可拟就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震,指尖下意识攥紧银锁。她抬眼看他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:“那……大哥那边?”
沈肆眸色微沉:“他昨日去寻过父亲旧部,想劝阻。我已让暗卫盯着。他若真敢动歪心思——”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冷峭如霜,“沈家百年清誉,不缺一个不成器的长房。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她忽然明白了沈肆为何非要此时分家——不止为护她,更为斩断沈长龄借父辈余荫,暗中结党营私的根须。沈长龄表面谦和,实则早已悄然笼络了数名地方官员,更与江南织造局一名主事往来密切。那主事,正是周砚舟昔日门生。
她将银锁小心收进妆匣底层,抬头时,已换上从容笑意:“夫君放心。松鹤居的账册、地契、人丁名录,昨夜我已命容春重新核对三遍,连扬州一处荒废的茶山,都补了新契。”
沈肆凝视她片刻,忽而伸手,将她鬓边一支累丝嵌宝金钗摘下,又取下自己发间一枚墨玉簪,亲手为她簪上。墨玉温凉,衬得她肌肤胜雪。
“往后,”他声音低沉而笃定,“沈肆的妻,不必低头。”
季含漪仰首,望进他幽深如渊的眼底。那里没有权谋,没有算计,只有一片沉静而炽烈的火焰,烧尽所有犹疑与阴翳,只余下她一人清晰的倒影。
窗外,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窗棂,落在二人交叠的指尖上,像一道无声的盟誓。
她终于轻轻点头,唇角弯起,温柔而坚定:“好。”</p>